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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冠深:哲学启蒙
发布日期:2025-08-07 07:27    点击次数:191

我那时玩心很大,对上学不感兴趣,觉得学校关门,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。因为又干不动农活,就一年四季一天到晚地疯玩儿:插马拉大车,吹柳哨,抽丢丢,打嘎嘎,跳房子,玩捻捻转,推铁环,扑蜻蜓,捉蚂蚱,打水漂,老鹰捉小鸡,摔蛙呜,来鞋排,吹鼓铛,等等等等。

这些儿时的游戏,我在城里少见有孩子玩的,不知现在农村的孩子是不是还玩儿,至少是有一些已不再有孩子玩了。

所谓蛙呜、鞋排、鼓铛也者,照我想来,兴许还不曾有过被谁形诸文字的机会,故而我只能根据儿时的读音摹写,对与不对乃有待方家指正。

摔蛙呜通常在下了大雨之后。

或者在院子的一角,或者在场园的旁边,就地挖一块泥,先在地下摔摔,摔成方的也行,摔成圆的也行,再把中间捏出一个洼陷,有如砚台的模样,便就是蛙呜了。然后将哇呜托在手里,吐一口吐沫进去,站起身来,使劲往地下一扣,蛙呜的底部就被空气鼓破,发一声有如蛙鸣的响亮。

来鞋排是一种集体游戏项目,也有叫投老鸹窝的。

夏天,在树阴下边,三五个衣衫不整或扒了光脊梁的小伙伴扎堆,各人都把自己的鞋子脱下,拿一只在手,另一只则凑在一起,相互支撑起来,形成一个圆锥形的所谓鞋城,或曰老鸹窝。然后,通过玩“剪子包袱槌”的办法,确定一个守城的人,其他人则站在五六米或七八米以外的地方攻城,即一齐或先后用手里的鞋子掷击鞋城,以求击倒。所谓守城,就是用手里的鞋子阻挡掷来的鞋子,不使鞋城被人击倒。

这样的游戏,自然会加速鞋子的损坏。各人的鞋子,又大抵是各人的母亲做的。所以,有的时候,大家正玩得起劲儿,有的小伙伴竟慌里慌张地抓起自己的鞋子,撒丫子开跑。大家回头看时,该伙伴的母亲正一脸愠怒地走来,手里还提着根棍子,不免兴头受挫,尽作鸟兽散。

鼓铛是一种用玻璃制造的器皿,大小和形状都像蝈蝈葫芦一样,有着指头一样长短的中空有口的细柄。

鼓铛的底面薄如蝉翼。吹的时候,用手捏住细柄,柄口含在嘴里,仰起头来,轻轻一吹一吸,鼓铛底面的玻璃便来回振动,发出极为清脆的悦耳响声。

一天,我正在院子里用高粱秫秸的内瓤插马拉大车,母亲从外边回来,手里拿着个鼓铛。——此前,我没见过这种东西,也不知道它叫做鼓铛。母亲告诉我说,前当街来了个卖鼓铛子的,她给我买了一个。她自己先吹了一下,嘱咐我务必把劲儿忖住,一定轻吹,别使大劲,不然一吹就破,然后才递给我。

我爷爷就说,这个保不住得吹破。

我想,既然母亲没有吹破,我只要小心谨慎,自然也吹不破。就试量着吹。轻轻送气,不响。又轻轻送气——稍加了点儿力,还是不响。我把头仰了起来,再稍加了点儿力吹,就听“叭”的一声,整个鼓铛的底掉了下来,落地下摔得粉碎。爷爷大笑。我很扫兴。

母亲领我去了当街。卖鼓铛的人还没有走,正守着挑子吹得带劲,一帮围观的孩子看得出神。我看鼓铛在人家的嘴上,咕咕哒哒,时缓时急,就像是铁皮做的,简直结实得很。母亲再买一个给我,我放在嘴上又吹,试量了又试量,终于吹响了却没有破,方才兴高采烈地回家。

爷爷问道,这个吹来没有?我就小心翼翼地吹给他听。他高兴地说:“不孬。我还寻思,不吹破仨俩的你学不会哩。”

稍停,爷爷又说:“鼓铛这玩意儿,最是蹊跷葫芦。大人告诉你忖住劲儿忖住劲儿,你不自家吹吹,就不知道把气忖到哪里。想不吹破就学会,不易。”

父亲也说:“跟学凫水一样,见人家扒水你也扒水,人家扒水身子漂着,你也扒水老是沉底。不喝几口水,学不会凫水。”

没用多长时间,我也从必然中获得了自由,好像再怎么吹——漫不经心,随心所欲——鼓铛也不破了。

不久以后的一天下午,我一个人在前当街吹了一气鼓铛,觉得有些厌了,便这儿那儿毫无目的地踟躇,忽见才叔和生哥——他们都是农会里领头的干部——一个提着井绳和牛梭子,一个扛着梯子,从村庄东头过来,瞅瞅这棵枣树,望望那棵槐树,边走边睃摸地来到离藕湾不远的一棵榆树跟前,停住。

我好奇地跑到他们跟前,就听才叔说道:

“合庄里就数这棵榆树高了,又长在街当中,我看就是它吧。”

“就是它吧。”生哥应了一声,将梯子倚在树上,梯子顶端挂了条挽着的绳子。

才叔右手一扔,将井绳搭上树卡巴。生哥就踩着梯子上去,先把牛梭子用绳子拴在树桠叉上,又把井绳搭在了牛梭子上。

才叔嘱咐:“千万拴结实了!”

生哥说道:“拴结实了。”

我的心里一惊:莫非要拉滑车?

一段时间以来,我从大人们的言谈举动上,知道村里正在闹土改,划成分。并且听说,哪里哪里在斗地主、拉滑车的时候,把滑车拴得老高老高,地上反放着盘耙地的耙。当把地主拉到一定的高度,在下边拉的贫雇农问:

“看见蒋介石了没有?”

“……没有……”被拉的地主回答。

下边的贫雇农于是再往高处里拉,再问看到蒋介石了没有。

眼见得自己被越拉越高,地主就说看见了。

拉的人便猛地松手,同时扔一句话:“去见蒋介石啵!”地主就摔了下来。

虽然只是传闻,但却令我害怕。想到我们村里也要拉滑车了,我就转身回家,把刚才的所见所闻告诉给母亲,母亲叫一声“娘哎”,——“娘哎”是母亲的口头语,每逢吃惊必呼——登时一脸的恐惧。

有一点儿我很纳闷:村里的大树有的是,比如,馍馍铺门前住着鹣鹣——猛禽,学名为鸷——的那几棵杨树才真高,才叔为什么偏说那棵其实挺矮的榆树最高呢?

第二天下午,天阴了起来,还落了几滴雨。农会的干部和基干民兵们,都集中在才叔和生哥拴好的滑车下边。这时我已听说,盈叔——他是我家的邻居——是被拉滑车的对象之一。

盈叔有两个五六岁的儿子,我比他们稍大一点。见他弟兄两个眼里噙着泪水,我和另外几个伙伴,在或用眼神,或用沉默,或用拍落他们身上的草屑的行动,表示了关心和抚慰以后,便蹑手蹑脚,鱼贯而行,绕着圈子,溜进藕湾,——湾里水已不多——一拉溜斜趴在湾崖上,一个个竖起脑袋,伸长脖颈,提心吊胆地窥视。

这工夫,拉滑车恰刚开始。参加的约莫有三几十人。

第一个被拉的是家住村东半截的惠大爷。他的两手背在身后,被捆秫秸一样地捆了上身,僵直地站在滑车下边。十多个人手把井绳,全都拔河似地站成一溜。井绳钩子钩在惠大爷背部的绳子扣上。

有人喊了声“拉!”惠大爷就两脚离地,身子打着转悠缓缓上升,上升,直到头顶几乎跟牛梭子接触,双脚离地有两米多高。

没有谁人问话。

惠大爷也没有言语。

我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,紧张得停住呼吸,尽管我看见地上并没有放耙。好久好久——其实只是一瞬间的工夫——听得谁说“放吧!”就见惠大爷的头顶,与牛梭子的距离拉大,身子打着转悠下降,下降,落到地上。速度比上升时更缓。惠大爷毫发未损。

随即,盈叔也被拉了一回,情形跟惠大爷被拉一样。

盈叔落地以后,此事即告收场。

盈叔和惠大爷的成分,划的都是富农,他们没有民愤。所以,无论是才叔、生哥等农会的干部,还是贫雇农群众,都不同意搞拉滑车之类的过火斗争。从事后人们的议论得知,当初,区上有个才叔他们称之为“小邹”——也许是“小周”或小别的什么,我记不清了——的干部,却非让我们村拉滑车不可,并还强调:把滑车拴在村里最高的树上,拉滑车时他来参加。

才叔、生哥无奈,就亲自拴了滑车,选定了拉滑车的人,反复叮咛,放的时候都得抻量着慢慢放。拉滑车的那天,是他们预先得知,“小邹”或“小周”或小别的什么,要去县里开会的日子。到此为止,我才明白,上述才叔所谓“合庄里就数这棵树高”云云,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。

好像是临近年关的一天晚上,惠大爷悄悄到我家来了。小声细气地向我爷爷求告,希望能还给他一点儿土改时分得的东西。土改划成分时,我家划的是中农。庄上分被斗户浮财的时候,我家分得一个箱子,里面盛有衣物。原来箱子是惠大爷的。我爷爷一口答应全都退还,让惠大爷到夜深了的时候来拿。“要紧别叫人碰见。”爷爷这样嘱咐。

惠大爷走后,我爷爷又说:“不是自家的肉,长不到自家身上。”

土改复查的时候,惠大爷家被认可为错斗中农,成分改成了富裕中农。

若干年后,有一次我读毛主席的《实践论》,忽然想起我爷爷和我父亲就我小时学吹鼓铛说的一番话,觉得,那未尝不可以认为就是爷爷和父亲的朴素“实践论”。

若干年后的若干年后,有一次我学习邓小平同志关于“实事求是是马克思主义的精髓”的论断,忽然想起当年我们村闹土改拉滑车的一幕,以为,说我的那些乡亲们搞了形式主义也行,说他们坚持了实事求是更对,自然也可以说是以搞形式主义的办法,抵制了“左”的东西,坚持了实事求是,从某种意义上讲,大约也可以说是搞了一场游戏:一场很不轻松的政治游戏。这场游戏让人颇生感慨。其一,坚持正确的东西,常有比跟着错误的东西稀里糊涂地行事更为困难的时候。其二,形式主义和实事求是,通常是不相容的,聪明的才叔、生哥,竟然在乡亲们支持下,将两者天衣无缝地统一起来,令人惊叹于唯物辩证法的无比美妙,或者也不妨说是无比美丽。

总而言之,我把上述两端,看作是对我最早的哲学启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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